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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天井·龙潭

来源:贵阳日报     2020年10月18日        版次:A03    作者:

  ■金良

  寨子坐落在山头,不大。十几户人家,一色的石板房依山顺势,高高低低地簇集成团,十分紧凑,毫无扩展的空间。从东至西贯穿寨子的只有一条路,坑坑洼洼,被两边的石墙石坎挤得逼仄,一泡牛粪就给堵了。寨前寨后竹林掩映,蓊郁葳蕤,是护寨的风水。

  “干苗水仲家”——苗家依山而居,布依人家伴水而寓。自然,这是个苗寨。前寨一条较宽的山路,弯成个月牙通往山脚平畴;后寨深谷,谷底叫河冲头,也有一条小路弯弯拐拐隐现于岩石杂木乱草之中。河冲头清流常年不绝。

  山里有两口井,一口在前寨,另一口在后寨。都是望天井——就是靠雨天蓄积渗水的井。春夏耕种时节,一阵雷电,大雨倾盆过后,井就出水了(雨小是没有水的,哪怕是绵绵秋雨)。其它时间,井里积满了黄叶枯草。总有人在大雨降临之前,早早地将井打捞干净。积水混浊如黄汤,且用不了两天。尽管如此,这两口井终究是人们为了就近取水减少劳力而努力的成果!

  山里人家终年用水都靠着河冲头。

  河冲头的水发源于一个深潭,人称龙潭。峭壁断崖之下,数丛灌木植根于岩壁上的薄土,一枝旁逸斜出,悬挂着几块红布条子,几经风雨,破残色淡,映衬着一潭深水。空谷森森,孤身临潭,顿生一种敬神祇而远之的寒栗。潭深几许,众口不一。何来龙潭之名,没人知道,也没人放在心上。 即便有人说起,免不了从哪里借了个龙宫龙王的故事再来翻个版。

  从后寨下到河冲头,山高路长且陡,挑一担水来回不歇气要半个时辰。耽误了多少功夫。每当月落星稀,天尚未明,后寨就响起喘息声咳嗽声吆喝声,接着寨子里就听到水桶的碰撞声,水流入缸的哗啦声。每户人家都有一口大石缸,却很难看到哪口石缸装满过水。冬季,冰雪天,清晨那种热腾忙碌的挑水场景消失了。人们挑水要待到大天亮,出门时双脚用草绳扎紧,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打滑。挑一担水一个时辰。偶尔有桶破水洒人翻的事发生,那是很让汉子丢脸的,往往被人拿来说笑。

  水实在金贵!一家人洗脸洗脚就一盆水,别说洗澡,擦个身子就够奢侈了。不过,大凡好天气,乘到河冲头挑水之便,男男女女各自会找一个隐蔽处痛快地擦洗。

  旱井积水的时候,无疑是全寨的福音。但也有不愉快的事发生。有时候,雨中披蓑顶笠,捏着叶子烟袋的岩山老者,堵在井边,数着各家汲水的担数,眼看水不多,就偏要留给寨里的孤老或弱劳力。日子长了,寨子里的人似乎也成了习惯,那些后生看到岩山在井边一蹲,担着桶转身就下了河冲头。我刚插队到这里,偶尔沾了点便宜。

  寨上婚丧娶嫁的日子,杀猪宰羊,推磨煮浆,淘米洗菜,一连几天的酒席。这时主家最操心,每天十几担水都要到河冲头去挑。这是寨子最热闹的时候,一寨的人都跟着忙乎起来。几个后生受到主家烟酒款待,每天专事砍柴挑水。灶膛火旺,缸满水溢。山里人得到短暂的满足。

  我离开寨子多年,回来时,前寨后寨的两口井已然面目全非。后寨的井扩大成了池塘,满凼凼的水专供牲畜。前寨的井垒砌了井台,四周铺了石板,井盖严实。水清凉澄澈,有小鱼戏游,激起阵阵涟漪。——这是山里人多年的憧憬!

  龙潭水引上了山,望天井终于不再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