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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得枯荷听雨声

来源:贵阳日报     2020年10月18日        版次:A03    作者:

  ■刘琪瑞

  我素喜郊外散步,日日走过那条曲曲折折的乡间土路,转角即见那一方水光渺渺、荷韵悠悠的荷塘,总要驻足浏览一番,见过“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初夏景象,更陶醉于“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夏风情。而今,秋已去了大半,荷塘那荷叶田田、荷花灼灼、荷香盈盈的风韵已然减去了许多,心里难免平添几许落寞与惆怅。正如唐代诗人李商隐所言:“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煞人。”

  但是,四季更替,日月轮转,万事万物都有起承转合,辉煌过后终将落幕,而那或缠绵悱恻或回眸流连或惊鸿一现的落幕也不失其美。林语堂先生说,优雅地老去,也不失为一种美感。“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枯荷自有它的独特之美。

  枯荷之美,在于它晚秋的馨香。荷叶由青转黄,荷梗由荣到枯,正是秋收之际,五谷丰登,鱼美蟹肥,瓜果飘香,一派丰收景象。所以,南宋陆游说:“客思残荷外,农功晚稻前。”潜山老叟释文珦云:“鸟立折茄茎,蟹上枯荷叶。”舒岳祥曰:“白露皱红枣,西风摆老荷。”元代诗人方回在《西斋秋日杂书》说得更妙:“高树夕影疏,老荷秋气馥。”此时,老荷的缕缕馨香也变得沉静幽远,可烹茶可煮粥,可包裹食物。记得小时候,母亲赶集归来,常常买来几样稀罕物儿,米糕、藕肉粉团、香油馃子,大都用那黄绿色的老荷叶包裹着,我们品食这些小吃食,里面总有那股清香的老荷味儿。北宋文人孔武仲在《食蛤蜊》一诗里,有“蛤蜊买得虽不多,百枚包以一枯荷。”想来他也是深谙老荷叶包食物之妙的。更有清人李渔对残荷之用,在《闲情偶寄·芙蕖》文中说得更细,“只有霜中败叶,零落难堪,似成弃物矣。乃摘而藏之,又备经年裹物之用。”晚秋时节,残荷之下,淤泥之中,正是肥藕长成、采挖收获的时候。宋代江西诗派“临川四才子”之一的谢过云:“人怜淤泥上,出此万朵莲。须知淤泥中,有藕大如椽。”残荷的美,更在于它孕育了一节节洁白如玉、芬芳齿颊的莲藕。

  枯荷之美,在于它秋风里听雨。南唐中主李璟一首《摊破浣溪沙》,写老荷写得最美,“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这时节的荷花已凋谢,荷叶虽没有完全老去,但已不是青春的容颜,在秋风里在绿波间静静伫立,仿佛老僧禅定一般。南宋的陆游在驿馆里孤枕难眠,听风听雨听荷声,“枕上雨声如许奇,残荷丛竹共催诗。唤回二十三年梦,灯火云安驿里时。”诗情油然而生,心绪如夜雨阑珊。吟唱“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的元末诗人元好问,听雨听荷总会想到情人,想到凄迷的爱情,“鸳鸯只影江南岸,肠断枯荷夜雨声。”枯荷与夜雨一道,把相思情愁淋漓得愈加浓烈。而最为世人称颂的,则是晚唐诗人李商隐的《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且不论其友人崔氏兄弟是谁,也不论骆氏亭在何方,仅后两句就足够动人心弦了。秋风飒飒,秋雨绵绵,打在一只只枯荷上,也打在诗人和友人的心头,敲击出浓郁的离情别绪。在这隐晦的日子里,悄然露出一丝亮光,虽然是“秋阴不散”,但我们的心里依然要“留得枯荷”,听风雨之声,亦听阳光之韵。

  枯荷之美,还在于它撩起的乡思情怀。古人的送别诗里,常常提及“枯荷”“残荷”,以此做背景,在特定的晚秋之季,渲染那种浓浓离别之情。北宋词人晁端礼有首《踏莎行》,开篇即以衰柳、残荷做铺垫,“衰柳残荷,长山远水,扁舟荡漾烟波里。离杯莫厌百分斟,船头转便三千里。”在这样秋风劲吹、残荷摇曳、衰柳婆娑的季节,友人即将乘一叶扁舟,漂泊烟波间,去家三千里。但末句忽转,“区区游宦亦何为,林泉早作归来计。”而同时期的黄庭坚一首小令,却别有韵味,“日短循除庑,溪寒出臼科。官居图画里,小鸭睡枯荷。”这休憩于阔大的老荷之上的伶俐小鸭,一定是乡愁里的那只小麻鸭了。元末明初诗人高启的两首送别诗均提到故乡的老荷,其一为:“疏杨映老荷,别处最秋多。送客年年路,愁人日日波。霞明添醉色,风急断离歌。莫为官程促,青山易看过。”长路风急,青山看过,最忆的还是故土的杨柳岸、荷花池啊!其二末尾两句为:“夕阳远树烟生戍,秋雨残荷水绕城。父老不须重叹息,君来应有故乡情。”家乡的水甜,家乡的荷美,父老乡亲不必哀怨叹息,故乡情时时在他的心间萦绕。明代诗人樊阜的《秋日怀东湖》,则是一首思乡曲,“枯荷残蓼满秋池,长日思归未有期。一笛唤愁霜落后,双砧敲梦月明时。老惟防病勤收药,贫欲谋生懒作诗。莫怪羁人头易白,他乡岁晚倍堪悲。”这种枯荷残蓼营造的悲秋气氛,老来思乡的浓重情怀直透毫端,特别是末句,读来颇有韦庄“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