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八路”三代扎根胡同60载

米勒大夫和中村女士一起获得抗美援朝纪念章。

汉斯·米勒资料照片。

汉斯·米勒和妻子。资料图片

米德华一口流利京腔。

米勒·姿颐与奶奶。受访者供图

人物简介

汉斯·米勒（1915年—1994年）生于德国，内科专家，1939年7月来到中国。曾任延安和平医院门诊部主任、晋东南国际和平医院医生、第十八集团军卫生部流动手术队队长兼129师医务顾问。1950年加入中国国籍。历任长春军医大学附属医院院长、教授，沈阳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院长兼儿科系主任，北京积水潭医院教授，北京医学院副院长、教授。

中村京子，1930年生于日本。1945年来到中国，被分配到辽宁锦州“满铁”护士学校学习。时隔不久，日本战败，中村所在的护士学校被中国军队接管，她就此成为革命阵营中的一名护士。在辽沈战役前线手术队，她遇到了德国医生、也是她后来的丈夫汉斯·米勒。从北京积水潭医院离休后，中村过上了和普通北京百姓一样的晚年生活。

在北京什刹海边一处幽静的小四合院里，住着一个特殊的家庭：已故男主人汉斯·米勒是著名的德国医生、白求恩式的国际主义战士。妻子中村京子，日本籍，参加过抗日战争和抗美援朝。儿子米德华，生在中国，“纯”北京爷们，儿媳中国籍。孙女米勒·姿颐最崇拜鲁迅先生。这对“洋八路”和他们的后代，在中国落地生根，成为地道的北京家庭。

第一代 从没觉得自己是外国人

胡同深处的静谧小院是米勒大夫的家。刚一敲门，就听到洪亮的声音传来：“听说你们要来，中午就嘱咐我听着门。”

门开了，一位高高大大的男士站在面前，他就是米勒大夫的儿子米德华。大眼睛、高鼻梁，标准欧洲人的面庞。一张嘴，一口流利的京腔：“劳您驾跑一趟，妈妈在屋里呢，快请进吧！”

跟随米德华走进客厅，一头短发、一袭灰衣的中村京子女士正笑容可掬地望向门口。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95岁要年轻不少。浓密的头发黑白参半，面色红润，整洁的着装显得优雅而得体。

“请坐，欢迎你们。”开口便是流利的中文。和儿子米德华不同的是，老人并没有太重的京腔，说话慢条斯理。

举目四望，客厅一尘不染。写字台旁，摆放着米勒大夫的照片。提及丈夫，中村女士回忆道：“1960年，米大夫调回北京工作，几年后，我们一家人就在什刹海定居了，从没觉得自己是外国人，这里就是我的家。”

时至今日，中村女士仍然没有忘记1994年丈夫米勒在弥留之际对她的嘱咐：“我走以后，你不要回家，就留在中国。我们在中国战场的军队认识、结婚。中国共产党教育了你我，我们不能忘记中国。”

就这样，从北京积水潭医院离休后，中村京子过上了和普通北京百姓一样的晚年生活。用她自己的话说，自己平时话不多，比较“宅”，最大的乐趣就是散步、看报、刷剧。

谈起几十年来北京的变化，中村滔滔不绝。有时候躺在床上，刚来北京时的情景便浮现在眼前：“我们刚开始住在这个小院时，周围邻居的条件还不是很好，很少有人和我交谈。可是后来他们开始和我打招呼，‘米奶，你回来啦？’‘出门呀？’”

特别是上世纪80年代以后，随着生活条件的改善，米勒一家和邻居、社区的接触多了起来。在离家不远的北海公园，中村女士被广场舞大妈、京剧大爷和唱歌的年轻人吸引，“公园里最能体现中国人民的生活变化，活动越来越丰富，大家的生活都很好。”

值得一提的是，在众多电视节目中，中村女士最喜爱农村题材的栏目。这是为什么呢？原来，战争年代，中村京子曾在老乡家居住。因为岁数小，大伙把火炕的炕头让给她，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不到20岁的姑娘就流了鼻血。“那时候我火力壮嘛，虽然流了鼻血，可是乡亲们的热情和淳朴，是一生都不会忘记的。”说着，中村女士爽朗地笑了。

第二代 “老米”是典型的北京爷们

米德华一口流利京腔。

交谈过程中，米德华一直陪在身边。作为一个生在中国、长在中国的洋面孔，他最深刻的童年记忆是一趟列车。

“全家来京前，妈妈在沈阳工作，爸爸在北京工作。我想妈妈了，就坐火车去沈阳，想爸爸了就回京，列车长都认识我了。”他说。

全家定居北京后，米德华和姐姐米密想见到父母也不是一件容易事。他回忆说：“爸爸要会诊、教学、出差，非常忙。妈妈也是早出晚归，我和姐姐基本靠保姆来照看。”

和北京孩子一样，米德华在胡同里认识了一群哥们儿。青年时期，他喜欢和周围的邻居在电线杆下一起打扑克，“谁输了就摸着墙走，回家我总跟妈妈说，您看这个（胡同打牌的方式）多好玩，国外就没有。”

上世纪80年代，邻居们还没有汽车，谁要是生病了，晚上就来敲米德华的窗户。“我当时在外企上班，单位配了车。”遇到这种事，米德华总是二话不说就开车拉邻居去医院，不管多晚，还一定要等看完病，把邻居们再送回来。

居委会还曾给米德华送过锦旗，表彰他给胡同义务当保安，“那时候周围有小偷，邻居老丢东西，我就和街坊一起守在巷子口。”

唐山地震时，很多邻居的房子不能住了，住着临时帐篷。米德华买来好多敌敌畏，组织伙伴一起给邻居们除蚊虫。“他也没经验，不知道烧破了家里多少脸盆。”一旁的中村女士说。

周围的街坊见了米德华，都叫他“老米”。在大伙眼中，这个大眼睛、高鼻梁的欧洲哥们儿，骨子里就是典型的北京爷们，忠厚、热心、讲义气。

说到家风，米德华坦言，父母虽然话不多，但自己把父母的每一次嘱咐都记在心里。“在北京的医疗岗位上，爸爸妈妈忘我工作，为中国的医学事业贡献力量。我从小就明白，要努力学习，长大为中国的发展尽一份力。”他说。

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上世纪80年代，自己开始从事对外贸易工作时，父亲对他提出的三个要求，“第一不能坑中国人，第二是引进质量好的东西，第三要把更高的技术、很好的服务带到中国。”几十年过去了，他依然清晰地记着父亲的话。

第三代 姿颐最崇拜的人是鲁迅

如今，米德华也已经年过七旬。每晚，全家的“规定动作”就是和米德华在德国读高中的女儿米勒·姿颐打视频电话。身材高挑的姿颐是个不折不扣的北京大妞。

“想不到吧，她最崇拜的人是鲁迅，跟我们说将来希望能像鲁迅一样，当一名作家。”米德华自豪地说。

走进米勒·姿颐的房间，书架上的鲁迅全集尤为显眼。翻开一本，上面不仅有圈画之处，还夹着小姑娘的摘抄和心得。其中就包括《故乡》中的名句——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姿颐的母亲孙女士介绍，初中的必读书目中有《呐喊》，女儿在那个时候就表现出了对鲁迅经历、作品和人格的兴趣。从姿颐的语文老师那里，孙女士得知女儿在学习《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时候，根据课文描述画出了三味书屋的样子。不仅如此，姿颐还跟老师说：“鲁迅先生为了中国走了那么多地方，写了这么多文章。我希望将来也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其实，小姑娘有这样的想法，和家庭的传承、熏陶分不开。在她的作文《一直以来激励我前进的人》中有这样的描写：“爷爷面对困难坚韧不屈的精神是值得我去慢慢体会和学习的。希望我能像爷爷一样，永不放弃，释怀坚韧。”

相比于从未谋面的爷爷，奶奶中村女士陪伴了姿颐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对于奶奶，小姑娘有着更深的依恋。“小时候，奶奶总是牵着我走在热闹的大街上，带我买豌豆黄吃。现在的我比她高出一个头，看着她那坚韧的背影，泪水不自觉糊住了我的眼睛。”在作文《奶奶的背影》中，姿颐这样写道。

谈及女儿的未来，米德华坦言，全家不会干涉她的选择，相信她学成归来后，会和祖辈、父辈一样，为中国的发展做出自己的贡献，“我们一家都在北京，她的朋友、她最喜欢的鲁迅先生，都是中国人，她自己就是地道的北京女孩。”

临别时，中村女士和米德华指着周围的胡同说：“您看现在环境多好，和我们刚来的时候大不一样了。相信以后会更好的。”

张骜/文 孟紫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