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九”运动的心声

《清华周刊》“一二·九”特刊《怒吼吧》（1935年12月10日）头版刊载的《告全国民众书》。

“一二·九”运动当天散发的《告全国民众书》传单版。

在中共地下党组织领导下，清华学生团体团结广大同学，投入抗日救亡运动。此为1934年至1935年清华学生会干事会成员合影，左一为蒋南翔。

“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得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1935年12月10日出版的清华大学刊物《怒吼吧》（第一期）头版头条，刊出一篇题为《告全国民众书》、落款为“清华大学救国会”的战斗宣言，短短千余字，疾呼同学、同胞们起来保卫民族。尤其是文中这句慷慨激昂的呐喊，是学子们共同的心声，像一声轰响的霹雳，激起了北平“一二·九”学生运动的高潮。这份珍贵的刊物，长期珍藏在清华大学档案馆中。

谁是《告全国民众书》的作者

执笔这篇宣言的是清华大学国文系四年级学生蒋南翔，他还有一个身份是当时的清华大学地下党支部书记。据蒋南翔《我在清华大学参加“一二·九”运动的回忆》（刊于1985年11月21日《新清华》），《告全国民众书》是他在清华一院大楼地下室的印刷车间怀着满腔悲愤的心情写的，从1935年12月3日起笔，接连写了两三个晚上，“一面写作，一面不能自已地泪流满面，激动的心情，难以言宣”。

在这篇宣告诞生之前，华北已深陷告急的态势。九一八事变后，日军并不餍足，继续加紧向中原的侵袭。1935年夏，日本接连胁迫南京国民政府签订“塘沽协定”“何梅协定”“秦土协定”，又积极策划所谓华北五省“防共自治运动”，驱逐中国军政，扶植汉奸成立傀儡政权，妄图把华北变成第二个东北。在此危急时刻之下，华北地下党广泛组织宣传，开展抗日救亡斗争。8月1日，中共中央发表《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即《八一宣言》，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北平高校学生们也在迫切行动。清华大学校园中，在左派同学的组织下，暑假留校的同学成立了暑期同学会，蒋南翔任主席，推动同学们进行抗日救亡活动，秘密组织大家学习和张贴宣传《八一宣言》。这期间，此前被国民党反动派逮捕的清华党支部书记何凤元也被释放回校，恢复了处于瘫痪状态的清华地下党组织。不久后，何凤元被调往北平市委工作，由蒋南翔接替担任清华地下党支部书记。

蒋南翔是江苏宜兴人，出生于1913年，1932年考入清华国文系，在同乡好友何凤元的影响下开始接触马列主义进步思想，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随着局势紧张，清华学生的抗日爱国思潮逐日上升，引起了当局的恐慌和压制。1935年初，反动派接连到清华园抓捕进步学生，地下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动荡之中，蒋南翔临危不惧，坚持带领同学们学习斗争。他被选为《清华周刊》总编辑，通过撰写一系列文章继续宣传抗日。

1935年11月，在北平党组织的领导下，北平大中学校成立了抗日救国学生联合会（简称“北平学联”），总部就设在远离城区的清华园。学联决定近期发动北平学生游行请愿，由清华和燕京两校率先响应。清华虽有正式的学生会，却无意出面领导此事，蒋南翔等遂另外成立了清华学生救国会，共11人。11月27日，救国会向全校学生大会发出了游行请愿的提议，但在右派学生阻挠下，未能成功。蒋南翔等人并不气馁，分头找同学们走访、座谈，在一周后的12月3日再次提出方案，经过激烈辩论，全校学生大会终于通过了12月9日游行请愿的决议。

听闻这一消息，何凤元当日专程赶回清华园找到蒋南翔，建议他在游行前起草一篇对外宣言——正是这个提议，催生了激动人心的《告全国民众书》。

《告全国民众书》的另一个版本

“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全国大众，大家赶快联合起来！我们的目标是同一的：自己起来保卫自己的民族！我们的胸怀是光明的：要以血肉头颅换取我们的自由！”几十年后，透过发黄的纸页，透过刊头“怒吼吧”三个遒劲有力、直逼眼帘的行楷大字，依然能感受到这篇《告全国民众书》的激情，其字里行间发出北平青年学生“天下兴亡，书生有责”的强音。

只是，《告全国民众书》作为吹响“一二·九”号角的对外宣言，为何游行次日，即1935年12月10日才发表在《怒吼吧》刊物上面？长久以来，清华大学档案馆、校史馆的研究人员有这样的疑问。

2015年，“一二·九”运动八十周年之际，细心的研究人员在资料调研中发现，蒋南翔本人曾在1985年的回忆中提到，“文章脱稿后，先在十二月六日出版的清华救国会的《怒吼吧》杂志上发表，又印成单页，在几天后的‘一二·九’游行队伍中广为散发，在大街小巷到处张贴”。“十二月六日”在《怒吼吧》发表，显然是蒋老记忆有误，但他话语中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即“一二·九”当天，《告全国民众书》应该还有一个用于散发、张贴的单页版。从逻辑上，这也才应当符合这篇宣告的来龙去脉和社会功能。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认真查找，研究人员在一本1985年由北京出版社出版的历史画册《一二·九运动》中，终于发现了另一个版本的图片。与“怒吼版”不同的是，这篇《告全国民众书》是竖排字，印在一张单页上。沿着这个线索继续搜寻，惊喜地发现，在2005年8月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之际，《北京日报》曾采访研究清华校史的孙敦恒老师，孙老师提到，他曾在革命历史博物馆（现国家博物馆）见过这张油印传单。清华档案馆遂联系国博询问，国博很快答复，他们藏品中的确有这张单页版《告全国民众书》！

在清华大学的申请下，2015年“一二·九”运动八十周年纪念日前夕，单页版《告全国民众书》的复制件由国博交接至清华档案馆。同一文献，两个分体，终于在八十年前它诞生的清华园中合体了。

“一二·九”的火种

比较两个版本的《告全国民众书》，除了一横排一竖排之外，单页版落款为“国立清华大学学生自治会救国委员会”，刊物版落款为“清华大学救国会”，此外还有文句上的一些细微差别。看得出，后者在文法和标点上稍更准确一些。

就像当时流行的《毕业歌》所唱，“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我们不愿做奴隶而青云直上！”《告全国民众书》的主要内容，也是向同学们以至全体国民讲明为什么“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得一张平静的书桌了”，为什么要打破“安心读书”的幻想，走出课堂，与全国同胞一起奋起反抗。全文充满了号召力与感染力，蒋南翔写道：“中国民族的危机，已到最后五分钟。我们，窒息在古文化城里上着‘最后一课’的青年，实已切身感受到难堪的亡国惨痛。创痛的经验教训了我们；在目前，‘安心读书’只是一帖安眠药，我们决再不盲然地服下这剂毒药；为了民族，我们愿暂时丢开书本，尽力之所及，为国家民族做一点实际工作。”他大声疾呼：“我们要高振血喉，向全国民众大声疾呼：中国是全国民众的中国，全国民众，人人都应负起保卫中国民族的责任！”

透过这两份以不同形式呈现出来的宣言文本，我们仿佛回到清华园里那个奋笔疾书的夜晚，清晰看到事件的全貌。

游行前夕，蒋南翔怀着激昂的心情写好这篇宣言后，随即以单页形式印发，慷慨陈词深得莘莘爱国学子共鸣。“一二·九”当天清晨，清华学生在大操场集合，准备向城里进发，与其他高校学生汇合。同学们一路喊着口号、散着传单抵达西直门，不料，城门被早有准备的军警紧闭，不得入内。大家当下决断，一部分人在西直门城墙边召开群众大会，向老百姓散发《告全国民众书》进行宣讲，另一部分人则绕行其他城门。发现所有城门都无法进入，同学们激愤不已，商议要举行更大的游行示威活动。

尽管被当局阻挠，学生们毫不畏惧，迸发出更坚决强烈的反抗。第二天，12月10日，稍经调整后的《告全国民众书》，就刊发在《怒吼吧》上面。《怒吼吧》是蒋南翔主编的《清华周刊》特为“一二·九”运动临时创办的特刊，这是第一期，也仅出此一期。这是学生们意志与激情的集中爆发。就在当天，北平学联决定举行总罢课。一周后，12月16日，在北平党组织的安排下，北平学生再度举行示威。临行前，何凤元也再度找到蒋南翔，请他起草了《一二·一六北平市大中学生示威宣言》。经过吸取教训、周密筹备，这一次，他们冲开了城门，成功向北平市民播撒了火种。

继承前辈的“五四”精神，北平青年学生们再度将民族救亡重任扛起在肩，成为呼吁反抗日本侵略的先锋力量。“一二·九”的精神火种，久久流传，至今仍激励一代代大学生前行。

张玉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