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红莉
我家附近有一家酸菜鱼馆。每次打包一份回家时,总额外多要一份黄菊。吃遍所有种类酸菜鱼,唯他一家随鱼配一小盒菊花,到家撒在汤面上。川味总归是麻辣,菊花想必用来去火。
有几年,数次去云南,总可以吃到芭蕉花。云南山中多树,也多芭蕉。随便扛一根长柄工具,去到深山,将纺锤一样的芭蕉花苞勾下,剥去外层几片紫绿相间的老叶,清洗干净,切成细丝,撒薄盐,揉出苦涩汁液。烈火凉油,炝炒十余秒,起锅前撒一撮紫苏叶,滋味清新,口感脆爽。
有一年暮春,去广西贺州,吃到南瓜花酿。广西那种多雨湿润的天气里,田间地头随意栽几棵南瓜秧,月余,葳蕤一片,满天满地盛开粗朴朴的黄花。南瓜花分谎花、母花。谎花摘回,花心塞入肉糜,隔水蒸熟,再加高汤烩一烩,起锅前,勾薄芡。一朵花入嘴,香糯软滑,口感奇绝。花经过高温的淬炼,依旧保持住脆嫩口感,又吸附住肉糜的香气,别有滋味。
南瓜花亦可素食。整朵花拖一点儿鸡蛋糊,现炸现吃,酥脆中尚保有一股植物的清香之气。一碟油炸南瓜花,配一碟花生米。坐小河边,三两好友,有话无话间,呷一口酒,捻一朵花、一粒花生米大嚼……被北回归线午后的烈阳笼着,一直坐至夕阳归山,真是吃出了天地之闲。这样的日子总归少,令人加倍怀念。
广东人喜爱用木棉花煲汤。湿热的气温里,一朵朵殷红大花,自枝头坠落。起得早些,带露拾花。倘多得一时吃不尽,拿一根缝衣针,引长线,把花串起,晾干,日后慢慢享用。
鸡蛋花,同样可食。有一年在深圳,人行道上一排排芒果树,青果累累垂坠而下,童话般梦幻,直叫人看得呆过去。但,深圳还有另一种更美丽的树——缅栀子树,又名鹿角树,一种落叶小乔木。枝粗壮肉质,叶互生,呈长圆状倒披针形。顶生聚伞花序,五片花瓣呈螺旋状散开,瓣边白色,瓣心金黄,有香气。缅栀子树原产于美洲墨西哥、危地马拉等国,在中国南方地区均有栽培。
缅栀子树多种在庭院、公园。当我们经过,鸡蛋花落了一地,惹人怜爱。欣欣然地,走到哪里,手上总小心捏着一朵鸡蛋花,看着,闻着,心爱不已,南国空气里皆荡漾一份难言的芳香。鸡蛋花可煲汤,可油炸。但,如此美丽的花,吃它,真是唐突了。
在内地,暮春时节,槐花大面积盛开,古诗不虚:春槐一夜雪如堆。
我家门前小竹林中有一棵高大的槐树。一夜大雨,翌日晨,落雪满地,被春阳过度曝晒,所有花将自己紧紧卷起,一堆堆瑟瑟于地砖墙缝边。倘有功夫,逐一扫起,除掉土块坷垃,洗净,隔水蒸,便是一碗槐花干。槐花干口感繁复,异于新鲜槐花,多了一重太阳的馨香。
近日,菜市一直有槐花花苞售卖。一日,煲了一罐猪骨汤,加火腿、胡萝卜各一,临关火前,突发奇想,洗一把槐花丢进去,大火烧开,熄火。舀半碗,几颗槐花晃晃悠悠于汤面,迥异于平时不一样的鲜香。汤饮毕,余香渺渺,庸常生活似乎有了诗性飞升。
有一回,看美食纪录片《味道中原》。
一对老夫妇蛰居河南深山。暮春时节,终于盼到远嫁的女儿回娘家。
老父亲天不亮进了山。做什么?打槐花。老人身手敏捷攀上槐树,挑花串最盛的树枝,折断,丢下。他用巨大的塑料布兜住花枝,深一脚浅一脚,一路辛苦地挑回家。老伴接到,坐门前阳光下,一串串将槐花捋下,拿到山泉水里冲洗。
这边舀面、和面、醒面、擀面……末了,团出一只只肥胖的槐花包子。白铁锅中蒸熟,夹到大瓷盆里,堆得山高,端给女儿。年轻姑娘不顾一百度的烫,一下将包子掰成两瓣,槐花依然银白色的鲜亮。她的两腮被槐花包子撑得鼓起……父母站一旁盯着女儿满足的神色,纷纷搓起手,难掩喜悦。那一刻,叫人感知到童年味蕾的不朽。
栀子花,这独特奇崛的白花,也是我的生日之花。每年桅子花开的季节,拿出家里的杯盏,一朵朵,清水储养。甚或白夏帐里也要挂一朵,梦境里遍布芬芳。
虽说栀子花可食,但,每年我都敬畏地供着它。吃它,便俗了。
汪曾祺老爷子写得痛快:
栀子花粗粗大大,色白,近蒂处微绿,极香,香气简直有点叫人受不了,我的家乡人说是:“碰鼻子香”。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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