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撰稿人 韩浩月
去年以来,除了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传统著名奖项外,全国各地文学奖项频繁进入公众视野,如人民文学奖、宝珀理想国文学奖、施耐庵文学奖等。来自中国作家网“文学奖项”一栏内容显示,2024年被这一栏目报道的各级文学奖项约为120项左右。此外,芙蓉文学双年榜、长江华语文学榜、浙江文学榜等一批以“榜”命名的文学奖项,也助推了过去一年多来的文学奖热度。
在文学被用“凋敝、没落、消亡”等词汇所形容的时代,以及DeepSeek等AI软件兴起给作家带来“生存危机”的大背景下,文学面临着巨大变化与挑战。作为文学常见的传播形式,以图书与期刊为代表的印刷文学销量不断下滑,这在逼迫着文学不断寻找新的扎根土壤。网络为文学提供新空间的同时,也在改写着文学基因,短视频成为新兴的“文学”,占据了用户大量时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形成的文学概念,遭遇了数字浪潮淹没式的冲击。但需要看到的是,文学变化的是身段与外在,文学深刻的内核,除了还在通过印刷出版物、影视广播剧等固有方式影响受众之外,也在通过短剧、短视频等新兴传播载体,继续展现其丰富多元的魅力——文学不会死,在经历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媒介演变之后,这仍然是一个普遍共识。
很显然,现在堪称热闹的文学奖与文学榜,目光与视线所锁定的对象,仍然是传统意义上的文学,抑或说是“印刷在纸张上的文学”,极少有网络文学包括“视频文学”被纳入到如此庞大的文学奖阵容中来。“文学榜”的出现,名义上参考了量化数据(销量、点击量、评分、算法推荐度),但实质上与强调权威的“文学奖”并无对抗性——“文学榜”借“市场”的名义,对“文学奖”所缺失的一面进行了补充,更多“文学榜”的出现,将会携手“文学奖”饰演“双引擎”角色,为不断被稀释、摊薄的文学提供基本生存动力,并谋求在未来泛化的文学消费领域仍然占有有利位置。
据观察,“文学奖”与“文学榜”中的绝大多数,都设立了不同数额的奖金,其中有一些奖金可观,比如芙蓉文学双年榜桂冠作品奖金为50万元,其他9部上榜作品均为10万元,施耐庵文学奖5部获奖作品每部奖励10万元……这些奖项与奖金,有的来自出版机构,有的来自地方政府,一是容易被解读为出版机构在占领话语权高地,二是被认为地方要借文学奖扩大知名度。在肯定作家价值、鼓励文学佳作的同时,文学奖项有其他方面的诉求,只要是合理的,是可以理解的,文学奖在文学价值被低估、文学变现能力减弱的环境下,给予创作者与从业者一些荣誉与资金上的奖掖,是能够给创作群体带来一些安慰与鼓励的。对于中国这样一个文学大国来说,文学奖还可以再多一些,以激励创作者以文学为敲门砖,在整个文化创意领域发挥更有效作用。
文学奖的热度不降反升值得关注。这一现象更像是一场有意识的集体行动,是在数字阅读与AI技术不断重塑文化生态的当下,传统文学业态的从业者,以及文学行当的受益者,所联手发起的一项应对文学边缘化的策略,对新媒介环境下的文学价值进行一次捍卫性的巩固与重构。这也是为什么文学奖多以保守面目出现,将其他“新文学形式”拒之门外的深层次原因所在,因为在这场对文学价值进行再次锚定的过程中,大量“新文学形式”的作品涌入,将使本就不再清晰的文学概念变得更加模糊,文学在文化创意产品中的内核作用,也会再度飘摇不定。强调文学内核的严肃性,并不等于排斥以文学为内驱的潮流娱乐,但适时寻找到两者之间的联系与边界,更有助于双方的紧密互动。
文学奖的举办与传播,有助于将公众注意力更多一点地拉回到严肃文学领域,让人们进行比对、思考,在过剩的文化娱乐产品选择中,把视线再度投放在曾经辉煌的文学身上。但前提是,文学奖所推出来的作品,应吻合读者对于文学的一贯想象与需求,而想要实现这个并不容易达到的目标,文学奖就应该做到:分层奖掖,每个文学奖恪守设立原则与奖励范围,把奖项交到最合适的人选手中;避免同质化、分众化,造成更明显的文学圈层隔离,多考虑有潜力的作家与有前途的创作新人;拒绝赢家通吃,不要出现少数作家与作品占领过多奖项与榜单的状况;不过度追逐名气与流量,不以明星作家为评价奖项含金量的唯一标准;捍卫评奖规则的公平与公正,让文学奖充满活力与透明度,最终整体体现出去浊留清的评奖生态。
文学奖想要产生更大影响力,就有必要通过专业化、权威性、差异化等手段筑牢文学的价值堡垒,同时也要尝试将正在发光的“非印刷文学”纳入到评奖体系中来,在坚守“文学内核”的前提下,让文学奖成为连接印刷文学与视频叙事、严肃创作与大众娱乐的桥梁,唯有如此,文学奖正在热闹进行的这场“自救”,才能真正转化为文学在数字时代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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