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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年在读书中自新

来源:贵阳日报     2026年01月04日        版次:A04    作者:

■钱红莉

时如白驹过隙,又挥别了一年。

忙碌而充实的一年,无非奔波于家、单位、图书馆之间。黄昏时分,总有一个着急忙慌的身影匆匆自大楼出,骑上小电驴,往图书馆飞奔。不过是赶在关门之前,将书还掉。

世间图书如山如河,总是照见个体生命的孱弱渺小,倒也愈发求知若渴了。一年吞吐书籍无数,眼前世界一重又一重起了簇新之气。以往盘桓于中国典籍,2025年有意识转向异域作家,落脚点不外乎日记、纪行等方面。这一年至少读了近三十本日本近现代作家作品,井上靖、向田邦子、武田百合子、新井一二三、辰巳芳子、伊藤不吕美等。深深折服于伊藤的生命知觉——始终关照个体生命处境的她,将生命的衰老、父母的离世等话题在《闭经记》《初老的女人》《身后无遗物》等书中和盘而出,极尽坦诚之心。这也是每一生命个体需要参与的生命课题。以伊藤的文字为镜,我慢慢观照自己并学习直面衰老的来临,并时刻警醒着保有个体尊严。衰老,并非意味着身体的崩塌,而是生命到了另一层境界,也是一种精神的重建。

睡眠愈发少了,凌晨四点半准时醒来,摸出老花镜。万籁俱寂的夜,一灯如豆,书页被翻动的微响,何尝不是命运给予初老之年的礼赞?每一日,天都会亮,我们如常醒来,不必抱怨什么。这一年中大多日子,似活在“明月来相照”的心境里。这同样得益于阅读的滋养,令一颗心逐渐宽厚。一步步迈得稳,天地骤然宽阔起来了。

2025年底,又发现一位宝藏作家保罗·索鲁。1986年,他自欧洲出发,随众人一道坐火车漫游中国,团友来自世界各地。他一路游离状,不曾吐露自己的作家身份。短暂停留波兰、前苏联几日间,遇见的当地人总是求他换美金。离开波兰前,当地货币未花尽,他寄了一万给火车上邂逅的带小孩的波兰女子。火车行经新西伯利亚市,他不动声色在火车上听着团友们纷纷议论保罗·索鲁旅行书中的内容……文笔冷静克制,极尽趣味。这本书叫《在中国大地上——搭火车旅行记》。保罗·索鲁这本书,让我的生命倒流,作家代替我观察到1986年的广大中国。当时,对于蛰居乡下还是一名初一学生的我,眼界里只有天地自然四时节序。唯独可以从广播里听到罗大佑等人的歌。我也会从《明天会更好》的歌词里,萌生对于不可知未来的神往。保罗·索鲁关于北京那一章,写得热血沸腾。1986年的中国方兴未艾,处处工地,打桩机日夜不歇。作家下榻的酒店窗前塔吊无数……他写打桩机每往地底钻一下发出的声响,仿佛说着“中国,中国”。意味深长的笔融,超绝的敏锐力。

一个外国人若不爱这片土地,不可能反复前来。坐火车,有时历48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对于成昆线那一路的书写,让人领略到中国的山川之美以及执笔者一颗心的柔软。

异域文化者的叙述,给我们提供了另一视角,省视自己故乡的本土文化,也是全新的视野。1986年,身处乡村的我,朦胧中有对城市文明的向往,因为那里有书店、大学、图书馆、电影院。读保罗·索鲁,到底补上了1986年中国城市文明这一课。

这本书与赖瑞和先生《杜甫的五城》有着截然的不同。后者同样坐火车游历,但时时捧出一颗对于祖国的热烈之心,比如在西北边陲小镇一个简陋旅馆醒来,正是凌晨时分,他伫立门外望一轮明月深感异样。赖先生躺在内蒙草原帐篷里静听雨声,并深刻感受到自己睡在祖国的大地上,以及他去西安那种了然于胸的熟稔感。我太能共情作为一位主修唐史专业的学者,对于汉唐文化澎湃的热血。

读保罗·索鲁的过程里,也参差着读了纪德的《冈果旅行》,是民国时期的译笔,有一些古典的韵味在。

井上靖的《西域纪行》,也是一本难得的好书,同样是借助异域人的眼光重新打量我们的西域文化。井上靖一生27次访问中国,曾到新疆、甘肃等地实地考察,对中国感情深厚。著有以西域为题材的作品《楼兰》《敦煌》等系列小说,以及《丝绸之路纪行》等。

除此,以他者的目光看中国,还有一本出自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匈牙利作家拉斯洛之手。是从各种渠道,将他行旅中国的这本书听完的。不同的叙述角度,令古老中国散发出格外闪亮的光彩,屡屡呈现出一个个熟悉而陌生的中国。

自此,整整一年,坐在家里的我,分别跟随赖瑞和、井上靖、保罗·索鲁、拉斯洛等作家学者切切实实行旅了一趟祖国。借助他者的视觉,以母语为桥梁,重新审视一遍中国的山水与文化,从而有着多重意想不到的发现。

武田百合子也是值得一说的。本是家庭主妇的她,平素给身为作家的丈夫抄抄文稿送送邮件。一日,在丈夫鼓励下,拿起笔记录居山生活,不曾想,丈夫去世后,三卷本日记发表出来,引起轰动。同样是源于真诚,以及擅于发现自然万象之美的一颗心,以日记体打动着无数人。从百合子身上,似乎窥出写作的奥义,实在无他耳,不过是从心而出,带着一颗真挚的心便已足够。

手边正读着的是美国作家怀特的一本随笔。作家关怀着一草一木,是最切身的琐碎生活。或者去远方买来三只小鹅雏,看着它们一日日长大、恋爱、孵蛋的过程。文风简洁清新,也并非宏大叙事,却一笔笔柔肠情深。这也是平凡生活的扎实根基。文笔的平实自然,才是最可珍视的,也最可贵。属怀特晚年作品了,是作家壮阔一生的底蕴里开出的万千小花。作家生命中的点点滴滴,如盐入水,淡而有味,如若我们中国的四言诗,言有尽而意无穷。

有时,我一边去荒坡晒太阳,一边读书。当保罗·索鲁行旅西藏,看着虔诚的人转着经筒匍匐行礼时,说了四个字:“拜天求悟”。在凛寒的阳光下,对着这四个字,我似也悟出点什么。

我们热爱读书勇于自新的一生,何尝不是另一种拜天求悟的过程?我们每个人均在悟道的路上,不断成全着自己。

旧年尽,新岁来。除了徒添白发与皱纹,我们还增长了智慧啊,一日也不曾虚度过,想起来都是值得感恩的事情。

每一个新年,总要听一听卡拉扬指挥的《拉德斯基进行曲》,伴着欢快的节律、和煦的乐章。纵然独居陋室,我也是那个记得为自己鼓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