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深处又清明

■张丹

风掠过枝头时，梨花便落一地。

素白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青瓦上，散在石阶间，绕旧时庭院而行，缠上心底的思念。梨花深处，清风徐来，烟雨迷蒙，一年一度的清明，就这样踏着落花，缓缓而来。

梨花历来被奉为清明的信使，从不与桃李争艳，也从不与群芳争春，故而暮春时节开得清绝孤绝，其白是淡到极点的雅，是净到心底的纯，没有丝毫浓艳，又自有几分清愁，正应了“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格外契合清明节气本身含蓄、克制的情致：不悲怆，不张扬，只有淡淡的怅惘，浅浅的念想。

雨落之时，细雨沾衣，梨花带露，温润软糯，风起时漫天飞雪，行于梨花林中，真有步入一幅素净水墨画之感，天地之间唯见素白，心上也自然生出无可言喻的温柔。

儿时清明节，总有梨花满院，因为老家院角有一棵老梨树，从春分就开始抽芽，清明前后花开得最盛，香气盈庭。那时的风极软，阳光极暖，祖父常搬一张竹椅坐在梨树之下，凝神远望。我蹲在树下捡拾飘落的梨花，攒成一小捧，放在祖父掌中，他便会笑着摸摸我的头，讲起旧时的旧事，声音温和，像梨花一样轻柔。

清明的雨，总是来得恰到好处，不疾不徐，沾湿衣襟，也润了乡愁。雨打梨花，声声清亮，有呢喃之柔，亦有诉说之长。故而大人们备好清茶素果，趁着微凉的春雨去山间祭祖。山路曲折蜿蜒，两旁梨花盛开，一路行去，皆有梨花相送，步履舒缓，心事自沉。无撕心裂肺之哭喊，唯低头不语之虔诚，拂去坟前杂草，摆上供品，梨花纷飞，此时此刻，最宜把心头之念，细细、妥帖地讲给逝去的亲人听。

清明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哀伤，实质上是烟火中的思念，是血脉中的牵挂。故而梨花开得淡然，落得从容，把生死相隔的遗憾，把朝思暮想之牵挂，都糅进这素白的花瓣里，随风飘散，又悄然生根。因此远去之人从未真正离去，他们藏在梨花的香里，藏在清风的暖里，也藏在每年每季的清明里，守着故土，念着故人。

儿时的清明，是满院花香，是亲人相伴，是最安稳的时光。后来远离故土，每逢清明，总会想起老家的那棵梨树，想起梨花纷飞的庭院，想起祖父慈祥的笑容。如今再看梨花，依旧是素白清雅，依旧是漫天飞雪，只是心头多了几分绵长的思念，多了几分岁月的感慨。时光流转，春去春来，花开花落，唯有这份思念，从未变淡，唯有这份深情，岁岁年年。

“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梨花落尽，春意渐深。清明之风，带有清甜的梨香，自山川间吹来，也拂过心田。世间诸种离别，终将在思念中重逢，诸种往事，终将在时光中温柔留存。

梨花深处又清明，一树素白既是怀念，也是安慰，是对故人的惦记，更是对岁月的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