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的《圆明园四十景图咏》。
2020年12月1日回归的马首铜像入藏圆明园。 新华/传真
巴黎军事博物馆展出的乾隆金丝盔甲。
2025年5月16日,国家文物局在中国驻美国大使馆接收美国史密森学会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返还的子弹库帛书《五行令》和《攻守占》,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中国最早的帛书。 胡友松 摄
藏于枫丹白露宫的珐琅麒麟已被盗。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世界奇迹。这个奇迹叫圆明园……有一天,两个来自欧洲的强盗闯进了圆明园。一个强盗洗劫财物,另一个强盗在放火……将受到历史制裁的这两个强盗,一个叫法兰西,另一个叫英吉利。”
1860年10月,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万园之园”毁于一旦。1861年,法国作家雨果在《就英法联军远征中国给巴特勒上尉的信》的末尾写道,“我希望有朝一日,解放了的干干净净的法兰西会把这份战利品归还给被掠夺的中国。”
2026年4月,跨越了160多年,法国国民议会全票通过文物归还法律草案,议员热雷米·帕特里耶-莱图斯重新引用这段话,宣称“维克托·雨果殷切期盼的这一天已然到来”。这则消息重新引发国人对圆明园文物的关注,也再次点燃了追索圆明园流失文物的希望。
虽具体数量无法考证,但一个令人痛心的事实是,流失在海外的圆明园文物以百万计,大部分流落在海外私人收藏家手中。今天的我们只能隔着时空的距离,想象着它们最初的模样。
图画揭开圆明园神秘面纱
“我认为,全球范围内,圆明园流失出去的最重要的文物就是《圆明园四十景图咏》。”中国圆明园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刘阳已经潜心研究圆明园20多年,他曾有幸在该文物目前收藏地法国国家图书馆目睹其真容,至今难忘。
圆明园四十景,是指园内独成格局的四十处园林风景群。一个景就是一座“园中园”或园林建筑群。此珍品是根据乾隆皇帝的旨意,由当时最知名的宫廷画师唐岱、沈源等历经10年左右绘制而成,每幅图分别配有乾隆御笔题诗。左诗右图,诗画结合,实现了诗书画的完美统一。它以细腻的笔触定格了辉煌时期的圆明园,因而也成为后人揭开圆明园神秘面纱,领略圆明园盛期壮观景致,感受这颗东方艺术明珠迷人魅力的最珍贵的第一手资料。“也几乎是我们研究圆明园原貌的唯一资料,也是近年来人们以数字技术复原圆明园的重要参考。”刘阳说。
更为难得的是,这一文物拥有完整的“流转档案”:抢夺者的回忆录、拍卖行的拍卖资料、法国国家图书馆购藏发票等,共同串联起了这件珍品的“流浪史”。
刘阳说,1860年,法军上校杜潘利用职务之便,将圆明园大量珍贵文物据为己有,其中就包括《圆明园四十景图咏》,这一点在他本人的回忆录里可以得到证实。1862年,文物在巴黎德鲁欧拍卖行现身,经历了两次流拍。之后,急于将其变现偿还赌债的杜潘将其以4000法郎卖给了一位巴黎书商。6天后,法国国家图书馆工作人员又以4200法郎的价格购得这批孤品。
在法国流浪了60多年后,中国学者程演生在法国考察时,偶然见到了这套《圆明园四十景图咏》,不禁“叹为国工圣迹”,且因该图“在我国建筑外交上皆具有很大之痛史,尤非寻常书画名迹可比”,经多方活动后,他终于获得许可,拍下了这套图卷的照片。1928年,这组图片以《圆明园四十叶》为名,在中华书局出版。中国人在圆明园被焚68年之后,首次看到了被烧毁前的圆明园。
兽首见证中西文化合璧
提到圆明园文物,最家喻户晓的非十二生肖兽首铜像莫属。
兽首铜像原置于圆明园海晏堂前喷水池南北两侧,每日依时辰喷水,组成一个水力钟。在刘阳看来,兽首铜像是东西方文化合璧的象征。当年,清代宫廷画师、意大利人郎世宁主持设计圆明园海晏堂,在建造喷水池时,他本来建议采用西方审美的人体雕塑,但乾隆认为这违背中国的传统审美和礼制,吩咐郎世宁按照中国传统,设计了十二生肖人身兽首。
所有兽首由中国匠人采用中国传统的失蜡法精心打造,均一体成型。表面用精细的錾工刻画,鼻、眼、耳等重点部位及鼻上和颈部皱褶表现得十分细腻,动物的绒毛纤毫毕现,代表了中国手工艺的最高水准。
关于兽首流失原因有多种说法。刘阳倾向认为,由于年久失修,水力钟在道光年间可能就已停用,兽首与身体分离后,被拿到室内当作装饰品,后在英法联军战乱中被人带出了圆明园。根据19世纪法国外交官谢满禄本人日记记载,1882年前后,他买到了其中的鼠、牛、虎、兔、龙、马、猪7个兽首。在他去世后,这些兽首被陆续倒卖到了市场上。
兽首再次亮相是在1987年的拍场。而促成国宝此次亮相的是1985年的一件好人好事。
刘阳说,1985年,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一本杂志刊登了一件好人好事:一个热心肠的退休警察帮游客找回钱包,接受了当地旅游部门表彰;配发的照片一角,一尊奇特的铜马首被随意地摆放着。
一位从迈阿密飞往纽约的文物商人在飞机上翻到了杂志,立马改签飞到加州。事实证明,此人不虚此行。警察家里同时还拥有马首、牛首和猴首。
惊喜万分的文物商人向对方编造了一个谎言:其父亲在东方待过多年,目前疾病缠身,他请求警察将这些饱含东方特色的物件卖给自己,帮助父亲坚定战胜病魔的信心。
好心的警察最终以每件1500美元的价格,将3件兽首卖给了文物商人。两年后现身拍场的这三件文物被台湾蔡氏家族收入囊中。
经过几十年的颠簸,目前,12件兽首中,牛首、虎首、猴首被中国保利集团在拍卖会上竞得,连同爱国企业家何鸿燊捐赠的猪首一起被收藏在保利艺术博物馆;兔首和鼠首被法国皮诺家族购得后,被无偿捐给中国,现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马首由何鸿燊出资购买后捐赠给国家文物局,后划拨至圆明园管理处;龙首被私人藏家收藏。
而蛇首、鸡首、狗首、羊首还无任何踪迹。
老照片串联起多件珍品
郎世宁创作的《乾隆骑马图》赫赫有名。该画作融合中西绘画技法,以浓烈色彩与精细笔触,刻画了乾隆身披盔甲的威武形象。很多人可能想不到的是,画作中乾隆身上的金丝盔甲有件“孪生版”,是圆明园旧藏,现在巴黎军事博物馆展出。
“我们对比过,法国藏的盔甲与郎世宁画中的盔甲图案、款式都非常接近。”刘阳收藏的一张法国报纸老照片,揭示了盔甲与圆明园千丝万缕的关系。那是对法国“庆功”展览的一个宣传报道:照片上的房间里,摆满了来自圆明园的“战利品”,其中一个角落里挂着的就是这件盔甲。
经过考证对比,刘阳认为,这件盔甲是一件阅兵的礼服。他解释,圆明园附近有一个专用于皇帝检阅圆明园护军营的“阅武楼”,这件盔甲很可能与此相关。
同一张老照片上,还出现了很多业内行家熟悉的身影。比如,一件珐琅麒麟被认为是欧仁妮皇后最喜欢的中国文物之一——文物高约53厘米,通体湛蓝、昂首嘶吼。刘阳说,此文物原为一对,分别在左侧和右侧足部呈略微向前状,相互对称。
两件文物都可谓命途多舛:被抢至法国的这件,后辗转被藏至枫丹白露宫,于2015年被盗,至今下落不明;另一件则被英国士兵掠夺,经拍卖及易手后,现被一位私人藏家收藏。
牛伟坤/文 刘阳/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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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索文物仍面临难点
法国国民议会全票通过文物归还法律草案,是不是意味着国宝回家之路更近了?在研究圆明园的专家刘阳看来,事实可能比看上去更复杂。国宝的回家之路,道阻且长,可能需要跨越代际的努力。
溯源证据是最大阻碍
“法国议员对雨果话的引用,让我们误以为这个草案是针对我们中国的。实则不然。”刘阳说,该法律草案本质是法国政府回应非洲前殖民地诉求的产物。近年来,非洲国家强烈要求归还殖民时期被掠夺的酋长头骨、祭祀圣物等具有精神象征的物品。法国试图构建一套完整的法律体系对此作出回应,此次法律草案正是其中一环。
刘阳请三位来自不同领域、熟悉法语的朋友帮忙翻译了草案,他发现,草案拟订得极为严谨,归还条件限定得极为严格。
比如,法案明确适用于1815年6月至1972年4月期间被非法攫取的文物,需证明文物为“非法所得”(如偷盗、掠夺),提供确凿证据并且有“严肃、精确且一致的迹象”。
“确凿证据”是文物归还的最大拦路虎。
对此,刘阳打了个形象的比方:“就相当于我们家里丢了东西去警察局报案,但是丢了什么、丢了多少、怎么丢的,这些信息自己都不掌握,警察局怎么立案侦查?”话语背后是无尽的苦涩。
“圆明园流失到法国的文物到底有多少件?我们不知道。每件文物是怎么到法国、怎么到现在的拥有者手上的,更是一笔复杂账。”他表示,清代皇家园林的文物都是登记在册有记载的,但文物工作者唯独没有发现圆明园的陈设档。“可能是现在还没有发现,也有可能档案已经毁于英法联军的大火了。”
这个数量不仅我们自己不掌握,流失文物的收藏单位可能也并不掌握。比如,法国枫丹白露宫的中国馆自诞生之日起,就用来存放从圆明园抢来的文物,是目前已知收藏圆明园文物最多的场所。有数据显示,目前该馆所藏文物超过3万件。曾多次前往枫丹白露宫的刘阳认为,中国馆所藏的文物并未得到细致梳理,其管理也并不细致,否则也不会出现震惊世界的文物被盗事件。
此外,法案还排除了军事用途文物、部分考古出土品以及私人收藏的返还。这也意味着,大量以“战利品”名义被劫掠后流入私人手中的珍品,以及部分来源复杂的考古文物,仍被挡在归还之门以外。刘阳说,很多圆明园流失的文物,其流转次数可能不低于五次,有的被卖掉,有的被捐赠,如果对方是合法所得,想要追索就很困难。
国家文物局也表示,历史上流失文物追索工作的实践表明,溯源及流转历史研究是我们开展追索工作的必要基础和对外磋商谈判的重要依据。作为流失文物追索返还全链条工作中的关键性环节,溯源及流转历史研究的质量和成果储备量,直接关系到历史上流失文物追索工作进展。推动溯源及流转历史研究,需要更多中国文化与文物、法学领域的专家学者加入溯源和流转历史研究的队伍中,携手回答好我们共同的时代课题。
越来越多文物踏上回家路
放眼全球,文物归还是一个世界难题。
“流失文物追索返还涉及国际政治、法律、历史、文化、民族情感等多重因素。”国家文物局相关负责人曾介绍,“工作的开展基于尚不完善的国际秩序规则和不同国家的共识与合作,是一项具有艰巨性、复杂性、长期性的工作。”
让人欣喜的是,近年来,越来越多的流失文物正踏上回家之路。以“十四五”期间为例,35批次537件/套流失文物艺术品回归祖国,其中不乏珍宝。
比如,2024年6月,中国驻阿根廷大使馆接收阿根廷向我国返还的14件文物艺术品。其中7件青铜甬钟的时代应为春秋晚期,其余陶俑3件、俑头2件、铜蛙1件、铜盔1件,时代在汉代至南北朝之间。
2025年3月,国家文物局在美国纽约曼哈顿检察官办公室接收其向我国返还的41件文物艺术品,包括铜摇钱树和陶座、素面陶鬲、素面带盖铜钫、陶说唱俑等,种类涵盖陶器、玉器、青铜器、佛造像、画像砖及藏传佛教文物等。经专家进行初步图片鉴定和法律研判,该批文物艺术品年代跨度从新石器时代至清代,类别丰富、工艺精湛,具有一定的历史、艺术和科学价值。
2025年5月,国家文物局在中国驻美国大使馆接收美国史密森学会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返还的子弹库帛书《五行令》《攻守占》。要知道,子弹库帛书是目前出土的唯一的战国帛书,是迄今为止发现的中国最早的帛书,也是我国首部典籍意义上的古书,对于中国古文字、古文献研究以及中国学术史、思想史研究,都具有无法替代的重要意义。
立法为文物追索打开新窗口
不可否认的是,法国新法案的确为流失文物的返还带来了新希望。刘阳说,它首次在法律层面松动了法国“公共藏品不可转让”原则,打开了一扇制度化的窗口。
国家文物局介绍,目前,国际上开展流失文物追索返还的主要法律依据是197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1970年公约)和1995年国际统一司法协会《关于被盗或者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约》(1995年公约)。特别是前者,已成为国际流失文物追索返还领域最重要的法律工具。
根据两公约规定,二者均只适用于公约生效后被盗或非法出口的文物,而对于包括我国在内的很多文物原属国而言,数量众多的流失文物不适用上述公约,成为当前流失文物追索返还领域最大的挑战之一。
比如,对我国而言,历史上流失文物是指1970年公约生效前因战争劫掠、盗掘、非法转让及走私等不法原因或不道德手段,被转移出国境的文物,包括第二次鸦片战争、八国联军侵华战争和日本侵华战争期间劫掠的文物,以及西方探险家以欺骗方式掠夺出境的文物等。
近年来,随着去殖民化浪潮深入国际文博领域,国际社会不断努力,希望通过制定和修改相关政策措施推动殖民背景文物归还问题的妥善解决。
其中,美国史密森学会于2022年发布《基于道德返还工作小组价值和原则声明》,提出依据现行法律或道德标准来调查和处理其收藏品,并将在包容与相互尊重基础上的互动视为在有关过去和未来收藏的讨论中个人和群体间的最佳互动方式。
我国密切关注流失文物追索返还领域的相关进展,积极响应并采取行动。2024年,我国联合18个文物原属国联合发布《关于保护和返还殖民背景下流失或通过其他非正义、非道德方式获取之文物的青岛建议书》(《青岛建议书》),提出解决历史上流失文物追索返还这一国际性难题的原创性中国方案,并成为文物原属国对西方博物馆关于历史上流失文物返还新政策的首次集体公开回应,为国际流失文物追索返还贡献了中国智慧,也为推动历史上流失文物追索返还争取了更大的空间。
每一件流失文物都镌刻着民族历史的记忆,凝聚着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码。它们的“归途”,也是我们的“征途”。
牛伟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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