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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麦香

来源:贵阳日报     2026年05月17日        版次:A03    作者:

■刘琪瑞

东南风悠悠地吹拂着,把田里的麦子吹得齐腰深了,把青青麦穗吹成胀鼓鼓的了。麦子刚要黄梢的时候,庄户人家常要割几束青青黄黄的麦穗,做点小吃食,尝一口那独属于青麦的清鲜香气——那是阳光、雨露与泥土交融的味道,也是对即将到来的丰收的初次品鉴。

最先吃青麦的,或许就是我们这些孩子。小时候,每到小满之后,我和小伙伴放羊放鹅或打猪草之余,到麦地边掐来几穗青麦,轻轻搓一搓,吹去麦芒麦壳,掌心里现出了青莹莹的麦粒儿,掩进嘴里,细细咀嚼,青麦那种甜香味滋滋冒了出来。也常在干渠里燃起野火,待火势稍减,将麦穗架上翻来覆去均匀烧烤,燎去扎人的长麦芒,搓出青麦粒当小零食吃,那股焦香的味儿忒诱人。我们相互看着,小脸儿被抹得跟花脸猫似的,嘻嘻哈哈笑闹着,连树上的小鸟也叽叽喳喳应和。

家里大人在地里劳作,收工之际,也常掐几把青麦,用野苇子、红杆草扎成一束束,回家后用灶火燎,然后将光秃秃的麦穗头放进簸箕里,揉搓几遍,再颠一颠、簸一簸,去除麦壳穗秆,留下清凌凌的麦粒。简单淘洗一下,一瓢瓢添入青石小磨的磨眼里,支呦呦磨成青麦糊糊。最寻常的吃饭是煮粥,煮出的青麦粥青碧、晶亮,佐以刚烀出的小咸菜,黏津津、香喷喷,诱人食欲,我那时一顿能喝三大海碗。

如果青麦不加水,直接上磨或上碾推磨,就磨成了一条一条的青麦面。我们当地叫它“碾转”,顾名思义,就是石磨石碾转转悠悠磨出来的。将条条缕缕的碾转拌上少许油盐,入笼屉里蒸熟,那可是农家最美的吃食呢,细品慢咽,香喷喷、筋道道、甜丝丝。还可以做炒麦饭,锅里放入油盐葱姜等佐料,乒乒乓乓炒出来,吃起来更筋道,味儿更足。物以稀为贵,碾转晾晒干爽,存放在麦秸囤里,那可是招待贵客最好的吃食。

那时,母亲每回做青麦粥、碾转饭,必先擦拭干净香案,端端正正摆上天地神灵与列祖列宗的牌位。待粥饭的热气裹着青麦的清香漫开,她便双手捧着第一碗,恭恭敬敬地敬献上去——这是谢大地的无私馈赠,让青嫩的麦穗在田垄间抽穗灌浆;也是谢祖宗的殷殷护佑,让庄户人家的日子在烟火里安稳延续。袅袅香烟中,她轻声祈愿,盼着接下来的日子里五谷丰登,年景像灶膛里的火苗一般,红红旺旺。

不过,青麦粥、碾转饭再好吃,母亲只是浅尝几口,从不让我们敞开肚皮吃个尽兴。记得刚分田到户那年,地里的麦子长势良好,一派丰收在望景象。母亲难得松口,让我们挑着割了两捆青麦,剪下穗头回来做青麦饭。我们狼吞虎咽,没一会儿就见了底,还想再去割些回来。母亲却突然沉下脸,语气重了几分:“麦子还没完全熟呢,这节骨眼上正是铆着劲儿长的时候!现在贪嘴割青,就是糟践庄稼,真要由着性子来,到收麦时少收三成粮!庄稼人得懂惜福,老天都看着呢!”

而今,每到小满刚过、芒种未至的时节,我总要往郊区老乡的麦田跑一趟。站在田埂上极目远眺,无垠的麦浪在风里翻涌,青黄相间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那丰收在望的景象,看得人心里熨帖又踏实。

随手揪一穗最饱满的,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麦芒,轻轻撮出晶莹的青麦粒,丢进嘴里细嚼,缕缕清甜的麦香顺着舌尖蔓延开来,一下子勾回了我儿时的记忆——这青麦的甜香,是融进血脉里的乡愁,是关于土地、关于家园最温暖的注脚。每一口咀嚼,都是与旧时光的重逢,心儿便跟着软下来,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