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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蕾始终记得

来源:贵阳日报     2026年05月30日        版次:A04    作者:

■钱红莉

泡了一瓶小米辣,以便酷热天气调节胃口。

我家每一顿午餐,泡椒炒藕必不可少。

一节最嫩最肥的雪花藕,刨皮,洗净,拦中一刀,竖起,顺着藕孔,纵切成一根根小棍子形状。老姜拍扁,藤椒一撮,泡椒三只,切碎。烈火凉油,入锅炝香,下藕棍爆炒,激适量凉水,取其脆,盐、白醋适量调味,一分钟左右出锅装盘。适合放凉了吃,口感尤脆,五重滋味依次绽放于舌尖,甜,酸,麻,辣,香。每一餐,皆饕餮一空。

泡椒炒鸡胸肉,一样惊艳。新鲜鸡胸一块,切丁,拌以黑胡椒粉、孜然粉、淀粉、姜丝抓匀,静置二十分钟入味。胡萝卜、黄瓜各一根,切丁,备用。要热锅,更要宽油(猪油、花生油各半),泡椒三四只,切碎。蒜瓣三只,拍扁。花椒、藤椒各一撮,入锅炸香,汇入鸡肉丁熘熟,淋香醋少许,盛起。净锅,炝炒胡萝丁、黄瓜丁,断生后,汇入鸡丁,酱油适量,撒一把熟花生米或熟芝麻增香。

这道菜,色香味俱全。胡萝卜的橙黄,黄瓜的碧翠,鸡肉的米白,三者合而为一,成就一盘缤纷艳丽,舀一勺入嘴,花生米咯嘣脆,胡萝卜、黄瓜丁酥脆,鸡肉丁粉粉嫩嫩,多重口感集于口腔中肆意迸发,小米辣的酸,藤椒的麻,花椒的香,一如多种乐器的复合交响,瞬间达到味觉高潮。小朋友刨下一碗饭,尚不过瘾,又去添一勺米饭。

我对付酷暑的利器,无非三件套:小米辣、花椒、藤椒。即便是一个不会烧菜的人,一旦拥有这三样,何愁端不出三菜一汤。

我家露台上五六棵辣椒,正值盛果期。一次,摘下十二只辣椒,以便做一道客家人的辣椒酿。露天种植的辣椒,弥漫着久违的童年香气,让我的嗅觉回了一趟故乡。除去辣椒蒂、辣椒籽,洗净,沥水,塞满肉糜。以薄油,将每一只辣椒煎至虎皮色,加适量水,稍微焖煮片刻,盐、酱油调味即可。

终日沐浴着阳光的辣椒,弥漫一股深沉的香气。囫囵一只辣椒入嘴,辣气四窜,直把眼泪呛下来。虽说辣是一种痛觉,但,这种痛感,却莫名令人快乐。有机辣椒有着一份殊异的辣气,笨拙又陌生,幽幽远远,跌跌撞撞而来,恰好被肉糜的鲜中和了,吃下一只又一只。

实则,一碗米饭,配三只肉酿辣椒,足矣。

暑热天吃不下饭,在我家,不存在。

糖醋菜,一样刺激食欲。我家传统味道,莫非——糖醋小排,糖醋带鱼,可乐鸡翅。尤其后者,吃到末了,盘底剩下的酱色可乐汁也不浪费,被小孩用来拌饭,恨不得将盘底舔一舔。

咸肉烧白皮冬瓜,只在夏天,才能吃得到那种滋味。白皮冬瓜,浑身覆盖一层白霜,有一种凛凛的寒气。露天种植的,口感沙面,味道最正。咸肉是冰箱里仅存的腊味了。取一小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焯水,祛除多余盐分,切厚片,煸出油脂,汇入冬瓜炝炒人味,改中火,慢慢烀得烂熟。是真下饭呢。

早晚餐多半是绿豆粥,用来佐餐的,除了糖醋姜、咸鸭蛋,南瓜藤尖尖、山芋梗、蕹菜,则是最佳。

捯饬这三样菜,颇费时,需手掐。南瓜藤,要买嫩头的,毛茸茸外皮撕掉,折寸段,焯水,与蒜瓣同炒。山芋梗亦如是,起锅前淋点白醋,口感尤佳。蕹菜,俗名空心菜,不要动刀,它与莲花白相若,忌铁器。手撕出来的蕹菜,味道确乎上乘。

一入盛夏,我的手指缝永远乌褐色,正是被这些蔬菜汁染上的。

只有到了夏天,才能吃上露天种植的自然成熟的带籽西红柿。我家十余年不变的一道汤品,无非西红柿肉丸汤。

耐心将西红柿炒至糊状,加水,滚开,下入一个个小肉丸,再串一只鸭蛋花。这道汤酸甜爽口——饭罢,喝一碗,好比人生有了完美收梢。

老黄瓜炖猪脊骨,也是蛮绝的。猪脊骨少油,喝的正是那份清淡。

合肥当地产一拃长胖黄瓜,愈老愈好,老到外皮锈黄。纵切,掏除籽粒,洗净备用。待骨汤炖得差不多时,放入老黄瓜,继续小火炖煮十分钟,适量盐调味即可。我每次都喝一大碗,黄瓜的香气全部释放于骨汤中。一碗饮毕,唯余满嘴菜蔬气,不,弥漫着的是一种出尘的清气,整个人如若居在多雾的山中那么幽静。

实则,野生菱角菜,才是我最爱的。前阵子,菜市偶然寻得。坐矮凳上,一棵一棵,仔仔细细捋掉绒毛,掐掉嫩菱角,浸泡水中,一遍一遍揉搓,祛除水锈,切成细碎细碎的,与老蒜瓣同炒,盛在碗中,一派浅紫。

那一顿晚餐,特意熬了白粥。白粥配菱角菜,最得滋味。

菱角菜是这个世上最美味的一样小菜。江南的河流中,处处有它们身影。自河底扶摇而上,牵几米长的藤,开白花,结青果。

小时候,我们在河边,像洗衣服一样,将菱角菜放在青石板上揉搓。倘多了,一时吃不掉,稍微将水分晾干,撒一把粗盐揉揉,发酵一周。再吃,又是别有一番风味了。倘叫回忆,我也是回忆不出的。究竟是何种滋味?味蕾始终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