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接秦汉帝国四百年、下启隋唐帝国三百年的魏晋南北朝,无疑是充满混乱与分裂的四百年。但政治上的乱世,却往往能成为文明之花盛放的华丽时代。被孟子称为“一乱”时代的春秋战国,因诸子百家之学争鸣竞放,一举提升了华夏文明的水平。这一点在东方、西方的历史都得到了验证。国际学界久负盛名的东洋史学家川胜义雄在撰写的断代史《魏晋南北朝》中同样认为,魏晋南北朝绝对不是黑暗低谷的时代,而是“光辉的黑暗时代”。
“光辉的黑暗时代”是一个悖论。黑暗的是乱世,和东西方的所有乱世一样,魏晋南北朝即是汉帝国崩溃后的混乱时代,这个时代遭到了来自北方、西方的各种异族入侵,屡屡将人们推落可怕的悲惨苦难当中。从比较学的角度看,魏晋南北朝时期的西方,正处于罗马帝国崩溃后的黑暗中世纪。然而,就在中国的这一黑暗时代,却开出了比欧洲还要华美得多的文明之花。
书中列举了将书法艺术推至登峰造极的王羲之、号称“画圣”的顾恺之,认为正是在这个时代,书法绘画被提升到了艺术的高度,对其加以评论的书论、画论也流行起来,成为自觉的文体;书中还提及了一系列诗人,田园诗人陶渊明以及包括曹操在内的“建安文学”群体,认为抒情诗的文体确立,是这个时代最辉煌的产物之一。除此之外,作者将写作重心放在了“骈体文”上。
通常,有着四言、六言对句、讲究齐整均衡的骈体文,被视为“形式主义”“腐朽文化”的代表,但在作者看来,骈体文将深厚的古典教养和对汉语音调的敏锐感协调统一起来,是最为考究的文体,这一文体那个时代获得了完全的独立。这样一来,骈体文反而是中国文明强韧生命力的最有力证据:“正是在政治上分裂与大动乱的六朝时代,中国才确立了最华丽、最富于韵律的完善文章体式——‘骈俪体’。这如实地反映出中国知识阶层的强韧精神及其主体努力的坚韧不拔:即使在政治分裂与战乱最严重的时刻,他们仍然能在珍重守护其古典文明的同时,更进一步将其发展得更加丰饶。”
在这位学家的眼中,文学艺术承担着文明、知识和自我认同代代传承的重大使命,彰显了“中国知识阶层的厚度与韧性”。在作者看来,中国知识阶层的存在,超越了国家兴亡而长久延续,他们正是在这漫长乱世中强韧地坚守着华夏文明,并进而使其发展壮大的中流砥柱。
作者站在中西方历史比较的背景下,对上述观点进行了论证。当时的欧洲处于希腊、罗马古典文明没落的中世纪。而同处乱世的华夏文明,上述文学、艺术门类得到确立,充满个性的知识阶层辈出。而各式各样的个性,又是在思想自由的基础上发展繁荣的:在魏晋南北朝,汉代风靡一时的儒教思想已经不再是唯一的权威,传承了老子、庄子一脉的道家思想,以及从外部传入并普及的佛教思想、信仰等,共同构成了儒佛道三教相互交融的局面,这不仅极大地拓宽了人们的精神振幅,也促使人们不断探求着更加切实的新价值。支离破碎的乱世背景也无法断绝中国的文脉,反而使它的内涵变得更加新鲜丰富。
《魏晋南北朝》是一本概说性的断代史,但与一些教科书式的概说不同,该书在扎实完成基本知识综合叙述的“常规动作”基础上,综合各种专题研究加以调和取舍,通过熔铸贯通已有各专题成果将其融为一体,以统一自洽的逻辑解释历史对象,照见常人难以察觉的整体轮廓。在整部书中,几乎很难找到游离于主题之外,仅仅是孤立地作为一种“历史事实”而被介绍的内容,这使得这部概说成为一部具有自身完整生命的“作品”。
贵阳日报融媒体记者 郑文丰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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