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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缮:西北角楼大修初显“故宫模式”

来源:贵阳日报     2025年11月07日        版次:A08    作者:

故宫西北角楼(摄于1940年)。

1957年西北角楼大木竣工纪念合影。

20世纪50年代单士元(后排左一)与王璞子(前排左二)等同工人一起运料。

紫禁城是我国古代宫城发展史上现存的唯一实例和最高典范,也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宫殿建筑群。自故宫博物院成立以来,她在一代又一代故宫古建人的接续守护中,不断获得新生。其中1956年至1957年的西北角楼落架大修,是故宫博物院第一次独立完成的大型修缮工程,其规模之大、工种之全、难度之高在建院后史无前例,并在质量上取得了实质性突破。放眼故宫博物院古建守护的百年历程,本次修缮工程的历史意义,远超对单体建筑的修缮保护。

时隔二十年,角楼迎来大修

紫禁城城垣四隅上的角楼,建成于明永乐十八年(1420年),清代重修,原是皇宫的防卫设施。角楼坐落在须弥座上,四周绕以石栏,中为方亭式,面阔进深各三间,四面明间各加抱厦一间,平面为十字形。屋顶形制为三重檐十字脊歇山顶,覆黄琉璃瓦,鎏金宝顶。上层檐为纵横相交四面显山的歇山顶,二层檐四面各加一歇山式抱厦,四角各出一条垂脊,多角搭接相互勾连。下层檐四面采用半坡腰檐,四角出垂脊,用围脊连贯。整体设计比例和谐,构造严谨有序,工艺复杂精细,是将力学与美学完美结合的建筑杰作。

紫禁城四隅角楼自建成至民国时期,历经多次修缮,1594年(明万历二十二年),修紫禁城城墙;1647年(清顺治四年),修东南角楼;1781年(清乾隆四十六年),重修西北角楼;1929年,修理北上门、角楼等处;1930年,修理紫禁城南角楼及城墙马道;1936年,修理紫禁城南北角楼。

故宫博物院成立以来,并未设立专门的古建筑管理与保护机构,仅由总务处兼管零星修缮,大型工程需依托外包方式。且由于政局变化与修缮经费问题,院中古建筑的修缮保护工作无法正常开展,仅能维持部分抢修和零修工程。新中国成立初期,重要工程设计与监管仍需依托文物整理委员会进行。直到20世纪50年代,院中古建研究与保护的人才力量逐渐充实,并组建了一支工种齐全的专业工匠队伍。由此,时隔二十年,西北角楼得以迎来一次较为全面彻底的保护修缮。

1956年1月28日,故宫博物院向国家文物局提交西北角楼修缮计划,提出西北角楼“瓦顶节陇松脱,大脊闪裂,窝角沟处渗漏严重,大木斗栱糟朽,石活走错。为保护该古建筑避免继续受损起见,予以必要之修缮”。随函附有详细的现状测绘图纸,以及根据现场勘察完成的工程做法说明书、修缮工程图纸及工程预算等。

1956年3月15日,西北角楼大修正式开工。

一钉一卯,须照原式成做

经过详实的现场勘查,西北角楼修缮工程确定以基本恢复旧观为宗旨,采用“必要处换新、残缺处配齐、走样处重整”的修缮方案。主要包括:

一、琉璃瓦顶:全部揭除瓦件,铲除白灰背,于望板上铺油毡一层,上苫焦碴背,青灰背,穵瓦瓦,捉节夹陇,残缺瓦件,添配整齐,不合体制及色泽不合之瓦件剔换。

二、调脊:从新调脊,残缺吻兽按制度添配齐整。

三、椽望连檐瓦口:剔换望板改用一公分厚,上刷臭油一道,然后以沥青焊油毡一层,窝角处须特别注意铺焊严实。

四、大木:三层扶脊木撤换。由戗脊撤换,脊枋加铁活,金上承椽枋撤换二根。金桁撤换三根。交金墩全部撤换四件。平板枋修整归安。额枋归安。正心桁修整。挑檐桁剔换修整。山花博缝剔换修整。大扒梁修补整齐,加铁活,糟空深度达梁高1/2时撤换。抹角梁不碍荷重时,修补整齐。二层挑檐桁剔换。窝角角梁剔换。柱钉补整齐。

五、斗栱:糟朽过甚者剔换,残缺三方升垫拱板添配整齐,松动者归正,添配各件,按原式的楠木成做。

西北角楼是明代木构建筑的典型实物,形制特殊,如角梁做法中,未修换过的中、下两层无论是出角或窝角的仔角梁和老角梁均由整材做成;下层角梁后尾的菱形榫子紧压在“井”字额枋或其他脊桁下,从根本上将角梁牢牢拉固;套兽榫的做法则如象鼻向上卷起,可使套兽紧密固定,这与清代使用钉子的固定法迥别。构架凡木接之处,几乎均为榫卯连接,在现场勘查中糟朽处也未见脱榫。此外,角楼是多角建筑,其彩画为多角交圈的绘制手法,与一般梁枋上的画法亦不同,非经验丰富的画匠所不能及。

此次修缮工程的复杂与艰巨,是对故宫古建保护与管理队伍的一次全方位考验。时任故宫博物院建筑研究室主任的单士元是本次工程的首要负责人,他秉持不轻易改变法式、结构和材料的修缮理念,要求虽一钉一卯,须照原式成做。其晚年回忆:“我天天到场,每一道工序完毕,我都要验收并布置下道工序该怎么干、谁来干、有哪些规矩和讲究、特别需要注意些什么事项等。”

由于隐蔽构件残损情况的不可预见性,在修缮过程中,人们发现长9米、断面0.7米×0.5米的井口大扒梁糟空深度超过1/2,势须挑顶落架,重新更换。角楼主构架木材均为楠木,而故宫博物院无旧存,为确保新换木架与原用木材一致,故宫博物院决定使用北上门楠木枋料,至于主梁等大料则派遣专人前往东北、南方原木产地精选采买。

为攻克大木施工的工艺技术难关,故宫博物院专门调入曾在中国营造学社从事古建研究的王璞子担任施工工程师,还特意寻请了清末民国时期建筑行内最著名的木作匠师马进考(兴隆本家第十三代掌作)、路鉴堂(兴隆第十三代掌作)、杜国堂(兴隆第十三代掌作)亲临指导。落架时,将所拆构件与新选木材逐一编号登记,在指定地点成组码存。此时已到冬季,为防止材料受风雨侵蚀,施工队又搭盖席棚封护整个角楼,待木料干燥后,依原形制作好以新代旧的构件,逐一原样归位。

“虽一钉一卯,须照原式成做”,如何做到呢?举个例子,由于屋顶结构复杂,角楼使用的琉璃瓦件亦种类多样,尤其是油瓶子嘴、撞肩板瓦和鱼壳瓦等特殊结构的瓦件,较为罕见。虽然生产厂商是专营明清两代紫禁城琉璃制品的门头沟协泰琉璃窑厂,但当时掌握各式瓦件烧造程序与技术的匠人已寥寥无几。困难激发了青年工人的学习热情,据当年琉璃窑厂的工作总结记载:“在我厂制作本院西北角楼的件活时,因为其中有好多的件活是不经常见到的,启发了一部分青年对自己的技术及操作经验上产生了虚心,肯深入学习技能并认识到‘做到老,学到老’,消除了过去自满思想的存在。这项工作给我厂起了很大的教育作用。”

古建修缮“故宫模式”就此奠基

在这项重大工程的实际进行中,专家、名匠密切配合,各工种匠师云集,又各自选带青年徒工,确保各道工序严谨规范。经过一年多的努力,1957年5月,西北角楼落架大修工程正式告竣。此后故宫博物院又按比例截取制作了角楼的大木模型,忠实反映这一典型明代木构的结构形制,供学界研究,亦为日后修缮提供依据。

回望百年基业,自民国、抗战时期到新中国成立,故宫古建保护机构从零起步渐趋完备,专业人才队伍持续汇聚壮大,由此书写了一部波澜壮阔的古建研究与保护史。其中,1956年至1957年西北角楼落架大修工程当属经典案例之首,作为故宫博物院初次独立完成的大型修缮工程,在实践层面开创性地探索并初步确立了“研究、设计、施工”协同联动的修缮路径,实现了“工匠协助研究设计-研究指导设计-在施工中同步研究-依施工情况修改设计”的良性循环。学术研究人员、工程技术人员、匠师团队的通力合作,使掌握传统营造技艺的匠人在修缮过程中将“不改变文物原状”等核心理念落到了实处,发展成当时计划经济体制下经实践检验优势明显的“故宫模式”。

何滢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