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杲杲且负暄

■任崇喜

冬日响晴天，天出奇地蓝，晶莹剔透，阳光照射下来，毫无遮拦，此时的阳光，就像磨去脾性的中老年男人，没有暴烈之气，落在身上暖暖的，让人周身舒适，有惬意之感。

冬日晒太阳，大多选在朝南的墙边，周边的柴垛或短墙，可以挡住凛冽的西北风。在这个临时的港湾里，竹椅、木凳、沙发，是这里的常住户，不知是谁什么时候搬来的。沙发的靠背上，已露出内底。随手掸一掸，便安然地坐了下来，没有人过多讲究。没有座位的，随遇而安，半截砖头，几把柴草，也能成为“安然的王座”。甚至，半倚半躺，墙也是最好的靠山。在暖暖的阳光下，人们浑身被温热包围着，让人尽可能地舒展开身体。渐渐地，一团团热气从毛孔里钻进去，慢慢地扩散到全身。有人眯着眼睛，尽情地沐浴着柔和的阳光，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物我两忘，宠辱不惊。

“今朝田事毕，野老立门前。拊颈望飞鸟，负暄话余年。”冬日正值农闲。没有了杂事的纷扰，或站或蹲或坐晒太阳的，多是老人。闲坐、抽烟、聊天。家长里短，鸡毛蒜皮，风物闲情，传奇杂说，天南地北，海阔天空，无所不及，极像一群反刍的老牛。时光深处蛰伏的那些情景，与谁牵牵扯扯的往事旧情，与谁舞枪弄棒的过节龌龊，在冬日的阳光下，在浅浅的梦里，一一被晒醒，每一帧细节里都溢满了阳光的味道，浮动着透明清朗的气息。

民谚有云：“冬日晒太阳，胜似喝参汤”“阳光是个宝，晒晒身体好”。

“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初似饮醇醪，又如蛰者苏。外融百骸畅，中适一念无。旷然忘所在，心与虚空俱。”是白居易冬日晒太阳的心得。

“冬曦如村酿，奇温止须臾。行行正须此，恋恋忽已无。”宋代周邦彦，估计在冬日没少晒太阳，愈品愈有滋味，愈晒愈有意趣。不然，怎会有如此独到的体悟呢？

郁达夫回忆江南的冬天，“太阳一上屋檐，鸟雀便又在吱叫，泥地里便又放出水蒸气来，老翁小孩就又可以上门前的隙地里去坐着曝背谈天，营屋外的生涯了；这一种江南的冬景，岂不也可爱得很么？”

可爱的，还有宋国那个清贫的农夫。“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晒得暖和舒泰的他，就想把这当宝贝献给君王。人多以为这是愚憨的他贻人的笑柄，但又何尝不是他的灵光乍现呢？“高怀见物理，和气得天真”。这人的可爱之处，就在于能在平凡清苦的生活中发现快乐、感受快乐、乐在其中。

这，是不是一种人生大智慧呢？

“茅檐负晨曦，暖入四体舒。”坐在墙根避风处晒太阳，人就像一株追逐阳光的植物。

“日清风定，就南窗下，背日光而坐，列子所谓‘负日之暄’也。脊梁得有微暖，能使遍体和畅。日为太阳之精，其光壮人阳气，极为补益。”这段话说得多好呀，散淡之中味道长。

坐拥一身暖阳，心下光明澄净。打个哈欠，伸伸懒腰，一梦醒来，一颗躁动的心，变得宁静释然。

冬天是个酝酿、修整的季节。在漫长的冬天，能有这么美好的阳光晒着，谁说没有希望呢？

这样想着，心里面像打开了一扇明朗通透的窗；

这样想着，眼前就浮现出一幅美丽的春天画卷：桃花开，杏花绽，梨花带雨，草长莺飞，满眼无限的生机……